当月精选古籍导读——《山海经》的奇幻世界:异界想像是现实

山海经图 天吴

当月精选古籍导读——《山海经》的奇幻世界:异界想像是现实

山海经图 相柳

无独有偶,晋代诗人陶渊明的《山海经》阅读也提到了《山海经图》。陶渊明有〈读《山海经》〉诗十三首,第一首便提到「流观山海图」的句子。陶渊明的诗歌咏叹了西王母、三青鸟、不死民、精卫、夸父等神人灵物的事蹟。在诸多诗句中最有名的,大概是「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长在」二句。《山海经》中,刑天战败被黄帝斩首,但仍然以乳为目,以脐为口,手执武器不愿认输投降,陶渊明讚赏刑天,也讚赏与日竞走的夸父。

宋末元初的诗人刘辰翁隐居的日子很认真地将《山海经》通读一遍,在书中处处写他的心得感想,记录中有女娲之肠可化为神,刘先生很幽默,他说,女娲都能补天,肠化为神,有何不可?《山海经》中许多山神龙身人面,诗人评语:婀娜可爱;而对猪身人面的山神,诗人评语:风姿绝世。诗人的美学标準当然不同凡人,或者,我们也可说诗人有儿童的天真。
《山海经》中的神可多了,马身人面虎文鸟翼的英招神,虎身虎爪人面又九个头的陆吾神是看守崑仑山的,这不是很符合武侠小说的场景吗?还有还有,九头人面蛇身的相柳神,八头八脚八尾人面虎身的神是朝阳谷的天吴,锺山神是人面蛇身红色身长千里的烛阴,天山神则是六足四翼而浑沌无面目的帝江。《山海经》中的鸟兽当然不只大家熟悉的九尾狐,还有许多超凡的异兽珍禽。钩吾山,有羊身人面的狍鸮兽,眼睛长在腋下,虎齿人爪,其音如婴儿,会食人。这样的想像出人意表,会吃人的狍鸮兽,眼睛不是长在头顶上,是长在腋下。单张山的诸犍兽,样子像豹,人身牛尾,一个眼睛,尾巴很长,行走时要将长尾衔着,平时则将长尾蟠着。啊,有一条长尾好像挺累赘的。亶爰山有一种类兽,样子像貍,雌雄同体,吃这种兽可以治疗妒病。看来古人会吃醋妒嫉的不少,还会出现有动物是可以治疗这种病的。

明代杨慎曾经被贬在云南三十几年,他说云南就有这种雌雄同体的类兽。杨慎原是进士一甲的榜首,即我们习惯说的状元,因触怒皇帝而被从北京贬到云南,最后老死边疆。杨慎很喜欢《山海经》,说此书如山珍海错,他用自己三十几年流放云南的生命经验来体会《山海经》,成就他的文学事业。

没有一本书比《山海经》更奇特了,其中许多奇幻神祇,也包括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或预示吉凶徵兆的鸟兽虫鱼树木花草。
现在所见《山海经》书分成十八卷,有山经,有海经。第一卷〈南山经〉就有许多典型的具巫术性质的鸟兽,基山有猼訑兽,长得像羊,九尾四耳,眼睛在背上。眼睛在背上不知是何道理,早上看青天白云,晚上赏星空月亮吗?佩戴这种动物能不畏,注解的人说不畏是不知恐畏,还是让人一头雾水,不畏到底是害怕什幺?让庸懦者突然信心大增吗?古人是否有许多恐畏的东西或事情?佩这种动物能不畏,要如何佩戴?佩尾佩耳或佩一只脚,或一撮毛?看来想像空间太大了。基山上还有一种像鸡的鸟,三头六眼六足三翼,食之能无卧。学者说无卧是能使人少眠,又有人说无卧是不眠,太神奇了,是治瞌睡病的药吗?学生说,大考时最适合吃这种鸟了,吃了能少眠不眠,熬夜读书不必喝咖啡提神醒脑。有人喜欢杻阳山上样子长得像马的鹿蜀兽,鹿蜀身上虎文,白首赤尾,发音像人的歌声,佩之宜子孙。《山海经》中常出现能佩戴的动物,可惜没有使用说明,不知到底要佩哪一部分,总不能整只背着吧。鹿蜀能宜子孙,诗人就说:鹿蜀应该改名叫宜男。青要山的一种像凫的鸟,青身朱目赤尾,食之宜子。既有能多子多孙的,就有吃了不生或能避孕的,有一种像桔梗的蓇蓉草,开黑花不结果,吃了使人无子。古今对生育的重视似乎没什幺变化。

姑媱山上的䔄草,开黄花,结菟丘子,服之媚于人。注解说:为人所爱,一名荒夫草。似乎这种䔄草可以使为人妻的,变得千娇百媚、颠倒众生,无暇理会丈夫。能让女人变美的还有荀草,方茎黄花赤实,服之美人色。这样的植物屡见不鲜,让人神往。

《山海经》中为人熟知的还有远国异人,小人国、女子国、一目国、一臂国、三首国、三身国、穿胸国等等。小人国为人短小、穴居,会被鹤吞食,不敢孤行。在后来的图像中就会画出小人三三两两成行,或一行六人,一行八人,总之不能单独行动,因为上空有长尖喙的大鹤盘旋,觑觎着。

当月精选古籍导读——《山海经》的奇幻世界:异界想像是现实

日本唐物语 小人国

聂耳国更有意思,两个耳朵太长了,长到腰部,行走时要捧着。有的记录则是说他们睡觉时以一耳为席,以一耳为被。挺好的,被褥都省下来了。远国异人的神奇还包括钉灵国,他们膝下有毛有马蹄,善跑,如果自鞭其脚,一日能行三百里。古人似乎挺羡慕马匹的,自己偶尔可以当马奔驰,竟忍不住要自我鞭策。大家最感兴趣的应该还是不死国、不死民。何能不死,因为山上有不死树,食之乃寿;长寿不死,一定也要青春永驻。古人太聪明了,有赤泉,饮之不老。陶渊明在诗中不无羡慕之心,不死复不老,万岁如平常。《山海经》所构筑的这个奇幻世界,在明清两代达到巅峰,民间、文人或官方都大量刊刻《山海经》,或是相关《山海经》的鸟兽图,甚至出现了彩绘本。

不仅是古人,从近年的《山海经》出版品看来,现代人也对《山海经》的内容充满好奇。而近年来《山海经》图文商品所以蓬勃发展,又与马昌仪教授二十几年开始研究一系列的图像有关。坊间流行的《山海经》出版物,常常主打「图解」、「图鉴」,採用文字与图像互见的排版方式,与明代《山海经图》异曲同工。由此也可以见到有人关心《山海经》中的矿产、医药、草木、鸟兽或异类、妖怪、巫术,甚至动物或人物造型。《山海经》是一部博物志,是古人的百科全书,因为此书太奇特了,也有人从天文学或科技角度来解释,希望找到与《山海经》内容对应的族群、鸟兽或山川地理。相关《山海经》图像到了日本也成就各种怪奇鸟兽或异国的彩色图卷,有许多山海异物、山海异形,或者各种的异国人物图像。早稻田大学藏有一种江户后期的《荒海障子图样》,内容即描绘长脚人背负着长臂人在海中捕鱼的场景。长脚人与长臂人的组合,不只见于图卷的画作,甚至也成为「浮世绘」的主题;歌川国芳(一勇斋)製作的「浅草奥山生人形」,左面是长臂人、长脚人捕鱼的场景,右面则是穿胸人,图像中还特别在被穿胸者胸口的孔窍中填塞一块布。穿胸人不只出现在《山海经》中,汉代的画像墓上也有,图像都在凸显这样的人胸有孔洞,尊贵者脱上衣,让两位卑下者以竹木贯胸抬着。此种异想天开的场景非我们所能理解,难道这样比较不累?非坐轿非乘车,而是让竹木贯胸抬着行走。

神话是人类的童年,神话是民族的梦,神话是一篇篇色彩斑斓的诗。《山海经》当然是神话,其中有一目国、一脚国,像是卡尔维诺的《义大利童话》中一只手一只脚的半身人,或是小说《分成两半的子爵》,我们从未曾失去领略神话的美好,异界想像是我们现实生命的补偿



出生于澎湖。东吴大学文学博士,现任东吴大学中文系教授。曾赴日本西南学院大学当交换研究员、中央研究院史语所访问学人,也曾是北京师範大学的客座教授。着有《冯梦龙所辑民歌研究》、《傣族叙事诗研究》,研究领域以神话学以及民间文学为主,近年来尤其专注于《山海经》图像的相关研究。同时,更关心台湾原住民,乃至整个中国南方民族、南岛语族的神话情节阐释,曾着有《洪水神话》一书。近年来也对民间故事中所包含的民族性与文化现象有极深的体会,并从中探讨东西方文化的差异。一直对创作有极深的热情,出版《临溪路70号》、《桃花红李花白》等多本散文集,希望能兼顾学术研究与作家创作的梦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