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月精选全面解析土星人班雅明(二):在插画图文书中遇见班

A 在我的书中有提到莱昂・布鲁姆在西班牙内战时,拒绝向共和政府提供协助,继而导致法西斯坐大。书中有段写到,艾利・佛尔——他是第一位写法国艺术史的史家——写信给布鲁姆说,如果你今天不帮助共和党员——这有点预言性质——将来势必会造成法西斯在欧洲的兴起。当然我的引言是为了加强叙事张力,但我想强调的是,二战的局面演变至此,要归咎于民主政党的软弱。我认为思想多不多元是次要的问题,关键的是政治上的选择。知识份子的绥靖主义以及他们对现况的麻木成了培育法西斯的温床,班雅明意识到了这样的状况,他也有帮助共和党人,但毕竟杯水车薪。我认为在真正的战争中,文学是不足以对抗敌人的,我们还是需要拿起武器。

Q 你提到文学不足以对抗敌人,让我想起了左拉(Émile Zola)曾在《我控诉》提到「保家卫国有很多方式,有些人用刀剑,有些人用笔墨。」这样的观点,在这几个世代间可能发生了什幺样的转变?

A 这两个时代面对的,一个是民族主义,一个是极右派的兴起。法西斯三人组的崛起绝对不是一朝一夕的,像是反犹太主义在华格纳的时代就已经存在了,它们只是在找一个爆发的出口。希特勒在过程中则利用政党的弱点和对立、社会党和民主党的倾轧趁势崛起。关于民主,我想我们面对的如果是个弱势的民主,或不是真正的民主,就会有极端主义兴起的可能——像是现在的法国。民主并不是现成的东西,而民主之后就要更民主。

当月精选全面解析土星人班雅明(二):在插画图文书中遇见班在另一端恍惚作画

Q 绘画和写作在你生命中是不可分割的,因此这本书必须以插图和文字并陈的方式呈现。我想,绘画和写作相互影响着你的创作轨迹,可否和我们谈谈这方面的心路历程呢?

A 对我来说,绘画和写作是完全不一样的语言。我相信绘画讨厌写作,写作也讨厌绘画。写作是意识的表现,绘画则是潜意识,或是无意识的表现。在我写作之前,我会读非常多书,好几千页,并且做笔记,最后把整理成手稿作为写作参考。的确,有的时候我会放任意识地挥洒,像是你提到的我比较具有抒情性的「自传」部份,但这种状况并不多。至于绘画,一年之中,我大概只有两个月的时间绘画,每天固定八幅。在过程中,我会进入像是被催眠,或者恍神的状态,因为这是非常累的工作。我不会去思考要画什幺,而是想画什幺就画什幺,画作完成之后再进行「剪接」。我会将画摊在面前,尝试十几种排列组合,最后得到出我想要的表达方式。你在书中看到的插图跟文字并不是同时创作的,但插图不能离文字太远,在这样不断拉扯的过程中,呈现出来的就是现在的模样。

Q 你未来还有什幺样的写作(或绘画)计画吗?

A 关于写作,我现在正在完成《不确定宣言》的第八、第九册。第八册是一系列虚构的故事,我在叙事上会有不同的尝试,书写、绘画的结合方式也会不一样。例如去年我到中国、俄罗斯的时候开始做起拼贴画,这次我在台湾也买了很多拼贴画的材料。第九册讨论的主题则会聚焦在民主。此外我也在拍片。有部纪录片我们筹备了六年,主题是「绘画是什幺?」我对市面上谈这个主题的影片都不太满意,所以打算以新的形式展现。

当月精选全面解析土星人班雅明(二):在插画图文书中遇见班死的巴黎,还有可期的革命

Q 我记得马奎斯曾说过,他在写《迷宫中的将军》时,真正想写的主角不是玻利瓦尔将军,而是将军生命最后行经的、贯穿哥伦比亚的马格达莱纳河。在你的书中,主角与隐身的主角则换作了班雅明(还有你)与巴黎。我从书中读到了巴黎和你们的「命运」密不可分,可以请你谈谈巴黎吗?

A 其实我想要告诉大家的是,巴黎并不是一个非常欢迎艺术家的城市。以我正在写的一位俄罗斯女诗人茨维塔耶娃(Marina Tsvetaeva)在巴黎生活的经验为例,巴黎并没有善待她。在书中有个对照的例子:布贺东和班雅明。布贺东当时以胜利者的姿态君临巴黎,而班雅明则是流亡至此的失败者,他很想要打进超现实主义圈子,却处处碰壁,连政府也不欢迎他。

Q 你在序文中提到,写作《不确定宣言》的目的是「(以一种错位的方式)对于被抹去的历史与时间战争的追忆……其他的将紧随在后,随着不确定前来。」若说我们的身前、身后同是破败,那幺对你来说,夹在未来与过去之间的「现在」会有不同的可能性吗?

A 「现在」的概念当然就是不确定,而且混乱的。《不确定宣言》其实有九册,我以每年一本书的节奏完成。我一开始设定这系列书的主题是「民主」——「直接民主」——起因是读了一位历史学家勒果夫(Jacques Le Goff)研究中世纪市政自治历史的书。他提到,中央集权化反而压制了地方自治。他的文章影响了我对直接民主的思考,既然一七八九年法国已经有过一次革命,我们期待可以再发生一次。

Q 我在托克维尔(Alexis de Tocqueville)的《旧制度与大革命》一书中也有读到类似的观点。无论权力、思潮或是文化诠释权都掌握在巴黎手中,相对而言,外省只能等待由巴黎中心扩散出的涟漪。

A 我现在住在亚尔(Arles)的乡村,巴黎并不能代表法国的全貌。现今的局势要相信人民的智慧,一般大众有足够的智慧可以去判断他们想要的民主是什幺。我本身反对中央集权,赞成去中央集权化。法国是中央集权的典型及样板模式,相对而言德国就不同,他们是自治的。德国的每个州都在竞争,各自在文化产业上蓬勃发展。地方上会有各式各样的博物馆、文化彼此竞争。而在法国,中央政府、博物馆等等都集中在巴黎。美国、义大利都有地方特色,像是罗马反而不是义大利最重要的城市。这衍生出的另一个问题是,巴黎是服务业最为密集,而从事这些行业的人,对外省的其他人,或对从事农业或劳动阶级有着相当程度的歧视。因此,巴黎是一个死亡的城市。里面没有人民,就只是个给外国人参观的博物馆。真正的巴黎人都搬到了郊区,对我来说,这个城市已经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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採访撰
一九八七年生,花莲人。自宅警备员、克苏鲁教徒。二○一八年末出版第一本小说《恶俗小说》。

口译协力|范兆延
影像拍摄|犬丸
场地协力|财团法人台北书展基金会